国际讲座 网络社会年会

积累,时刻与技术宰制的日常生活

第二届网络社会年会主题为:与列斐伏尔前行:算法时代的都市论与日常生活批判。会前网络社会研究所组织了列斐伏尔核心文本精读讨论班。本文为第九次“累积和非累积过程的理论”zoom录音整理。

时间:2017.10.26
讲者:黄孙权
整理:张移北、刘加、康宸甄、程艺嘉
編輯:卢睿洋
校定:黃孫權

同学报告文档:
1.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UME II
The Theory of Accumulative and Non-accumulative Processes p315-339**
楚吉妮 https://hackmd.io/s/ryepJek0-
郑卓然 https://hackmd.io/s/H1q6eWJCW
2. The Theory of Moments p340-358
赖晓莹 https://hackmd.io/s/S1gtGXZJRZ
3. Critique of Everyday Life VOLUME III
Part 1 Continues?陈政道 https://hackmd.io/s/BkrzTy1A-

积累理论和非积累过程

 

列斐弗尔企图总结一些经验:首先,演化取代了辩证;其次,社会关系的再生产常被忽略;积累是社会的脊梁,技术与知识的积累都是资本主义构成的要素,所以社会主义要当作是积累的目标,也是结束积累的过程

资本主义不仅生产量,也生产其成员的再生产。资本论第三卷第七章并没有深入(p317)。恩格斯补上了原始家庭的研究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原初社会的乡绅阶级(masters)掌握剩余,重新分配,以此获得正当性与象征性。 原始是非积累社会,现代与科技则是积累社会,致使日常生活的转变,而吾人该努力的目标则在于:社会的社会化(socialization of society)(p328),我们应将经济分享视为社会的基础与主轴。积累是粗暴的,非理性的,非积累是艺术的,生活的,智慧的,文化的,是感知的,道德的,文明的(p320, p334)。原始社会的循环时间(cycles time)是符合自然与宇宙循环的,由之组合的社会节奏(social rhythms )是时间决定而非空间决定的。而积累的社会由工业时间(liner time)所驱动,空间尺度决定了一切。

并非将积累与非积累分开两者就没有问题,两者是永远交织的,只是我们的现代性经验如此痛苦,只能找到整体中的诸多原因并从整体性中揭露出来。日常生活处是在积累与非积累的交织中,处在知识控制与非控制的边缘,痛苦,极端不平衡来自象征的核心(symbolic nucleuses)以及抽象的知识与技术的冲突。

读“累积理论和非累积过程”这段时候會有點困惑。列斐弗尔在文章里面很模糊地说,我们的生命本身是累积,不累积就活不下去,知识是累积的,技术是累积的,不然整个人类是会停止的。所以问题并不出在累积本身,那出在那里?

我想直接跳过文本,先补充一下马克思的一些基本概念。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商品生產過程,我們可以将资本主义的交换过程(商品─货币─商品)简化成以下图式:

 

生产者生产商品(C),拿到市场换成钱(M)。换了钱以后我再拿去买衣服(C)。这是生产者的逻辑(c-m-c)。对资本家来说,则是先有资本,然后去生產商品,最后再去卖出赚钱(m-c-m)。這並非斷裂分割的,只是为了区分角色而已,总个过程总是持续不断的。M-C-M,是资本家的逻辑。累积会出现在哪里?资本家,有原始积累,假设今天有第一桶金(M),要去市场上投资生产商品,商品生产后变卖成钱,从而赚取比原本投资更多的金额(delta M),亦即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这个delta M就是累积。然而,累积在哪里发生?

让我们思考一下生产率剥削率利润率这三个概念。生产率是C/V,商品除以价值(value),价值就是劳动力价值,亦即社会必要劳动时间(socially necessary labour time),也就是劳动者的的工资,物品的价值是由凝结在商品里的死劳动所决定的。剥削率是S/V,剩余价值除以工资,怎么让剥削率最大?就是剥削工资(减少v)。资本家追求的不是剥削率而是利润率,利润率S/C+V ,利润率在于剩馀价值的最大化,压低生产商品的成本(C)和劳动力价值(V)。

从开始的本钱(M),到创造商品(C),再到卖出(M),各种市场的卖价还不同,累积发生在特别是透过减少商品的成本(改善技术,压低物料成本等)以及压低工资才能发生。例外状况是假设一个东西只有使用价值,它可能就没有累积性,比如一个非常丑的雕塑,没有人买它,它只对艺术家来说的使用价值(做得过程很愉悦),而没有任何交换价值,即成为非累积。反过来说就不成立,没有使用价值的东西一定没有交换价值。

累积是资本运作的最高原则。谈累积不可避免会需要空间的概念才能说的通,这也是马克思资本论并未完全展开的部份。上面的图式缺少的考虑是什么?说商品价值是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所决定,意思是说,每个年代,每个社会的平均劳动价值(工资)是不一样的,因为其技术水平与平均工资不同。美国在80年代穿牛仔裤代表着自由、独立、奔放和新鲜,可是牛仔裤是香港,台湾,新加坡的工人做的,90年代后则是中国工人做的。上面图式缺了空间因素,这就是大卫哈维花了一辈子时间要把马克思理论放到地理学里的原因。累积没有空间模型是解释不了的。如果地球是一个均质的平面,这个模型没有问题,可地球并不均质,美国、中国、欧洲的状况都不一样,也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并不一致。不考虑空间差异,此种一般性的模型就不太有解释力,无法描绘这个动态过程。這點也就是列斐弗尔说的,非均衡发展才是对发展理论最好的批评。

当欧洲的累积已经极度饱和,不可能再靠压低工资来增加利润率,因为当地可能有工会,有工会法,有最低工资的保障,不可能继续剥削工人,技术与物料成本已然固定,剩余价值就无法增长,只有一种找寻新市场一途,找廉价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在18世纪就是帝国主义,藉由占领别的领土,压榨殖民地劳工。现在不能使用武力了,所以就有了各种自由贸易协定,只有这样才能把市场拉大。资本主义的运作原则除了考虑如上图的基本运作外,势必要考虑空间的不均衡,也就是不均衡地理(uneven geography)。资本主义得以发展的原因就是不均衡地理。如果是均衡状态,那么累积到一定程度,因为政治压力,工资不可能无限剥削,资本积累将面临严重停滞。不均衡地理学就是低度发展地区(under development)提供发达地区的利润来源,这成为资本不断累积的动力。

大卫哈维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空间修补(space fix)。比如,都市发展时,要把乡村作为城市的资源地,一开始把乡村的农产品运到城市里来,除了农产品,还需要乡村的年轻劳力,最后,要将乡村都市化以符合资本积累的利用,这就空间修复。又如,当都市中心过度拥挤而无法利用土地开发来增进资本累积的速度,一来将邻近地区都市化,增加建地面积,更有胜者,将都市土地从农业区变更为工业区使用,变更为商业区使用,就能产生巨大利益,土地成为资本,土地成为原始积累,成为生产物质/原料。

这就是为什么列斐弗尔一开始就要讲低度发展。这本书写于1961年,比起之后大卫哈维、曼纽尔·柯斯特把马克思理论用在地理学与城市空间分析上还早得多,列斐伏尔的当时的概念还不是很清晰,但他足够敏感,能将低度发展理论视为批评发展理论最好的工具,相较来说,更有积极意义的是是拉丁美洲经济学家发展出来的依赖理论(Dependency theory),如阿敏这篇非常经典的论述介绍:Amin S. (1976), ‘Unequal Development: An Essay on the Social Formations of Peripheral Capitalism’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简单的来说,落后地区越依赖发达地区的经济提携,发展越低度。列斐伏尔在书里有一句话,落后国家常常因为底层的骚动,日常生活的需求没有办法满足,没有汽油、电、面包,这种骚动会让中心国家感到危险。这些骚动有时会让低度发展国家变成解放的力量,因为他们知道由西方国家所定义的现代性的发展不是他们的解药,他们有时就会走向另外一条路,比如说古巴。低度发展国家会用日常生活的名义发动解放。

 

 

另外补充一點当代资本主义下积累现实,R>G。这是汤玛斯·皮克提(Thomas Piketty)《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書中最清晰與重要的見解。R是资本利润率(revenue rate),Ggrowth rate)是经济成长率(工资所得成长率),资本的获利率远大于工资的增长率,当它们之间的差越大,贫富差距就越大,社会将变成收租经济(rentier economy),富者越富,穷者越穷。从历史上看,在每一次世界大战之前,R远大于G,然后发生战争,战争是消除贫富差距的方法之一。汤玛斯·皮克提说累积本身没有错,但是如果国家和法律没有很好地调整累积造成的差距的话,国家最后就会崩溃。有上千万本钱做投资的人,其能赚取利润率远远超过一般大众的工资的增长率,这将使得有钱者更有钱。(当皮克提来台湾演讲的时候,还闹过一些笑话,当邀请的大财团奉上丰厚的演讲金酬,他表示不能接受。同时他也不理解台湾的低工资,以及低房屋税,问道:台湾的GDP都到哪里去了?)。

假设中国的GDP增长率每一年是百分之八,GDP代表全国每个人生产的总贡献,那么中国的工资平均成长率每一年应该是多少?这个百分之八的成长应对应工资成长比率才对,如果我们的工资只是增长了百分之二,那么表示百分之六的累积到了少数人的手上。所以只要看一个国家的GDP增长率和工资增长率就可以看到这个国家的财富平均与否。《21世纪资本论》解释历史上R>G是怎么造成的。今天资本主义社会的累积问题就是因为R大于G太过悬殊了。现在不是只有空间上的不均衡,也是资本利润率和工资成长率的不均衡,差距越来越大。

我给大家看几张图表,这一张是〈美国的所得分配不均,1910-2010〉,分配不均从1910年之后往上升,一直到1930年代上升得非常高,世界大战之后迅速下降;1950年代到1970年代是凯恩斯模型和马歇尔计划时期,透过政府的公共投资创造就业机会,工人薪资保持一定水准,所以这一时期的所得分配不均差距很低。然后一直到1987年这个关键时刻,新自由主义崛起,89年邓小平南巡,也是撒切尔夫人和里根正式推动全球的新自由主义之时,1990年代开始就分配不均就慢慢增大,到2000年左右到达一个高峰。这个高峰在以前就是要发生战争了,战争没有发生但发生了911事件。仔细看,数据是会说话的。大卫·哈维说,新自由主义就是阶级复辟,我们现在的所得分配不均恢复到战前那样,新自由主义是一个阶级复辟计划,而不是所谓的开放管制自由竞争的福音。我们的确有一个美好的年代,这个美好的年代就是列斐伏尔写作的年代,从二战以后1950年代到1980年代,历史上的黄金年代。对于美国和欧洲等西方世界来说的确是,因为福利国家模型以及严格的工会法、工人的平均工资和社会福利在那时是最好的。

〈美国的所得分配不均,1910-2010〉

 

另一张图表:欧洲的资本/所得比,1870-2010年。资本/所得比就是这个国家的财富跟个人所得之间的关系。二战之后开始升高,1987年是非常高的,然后后面继续往上升。《21世纪资本论》举了很多例子说明人类为什么会发生战争,为什么分配不平等,当R和G差别太大,贫富差距大到我们没法解决各种矛盾,人类社会就会发生暴动。

 

欧洲的资本/所得比,1870-2010年

 

这个图表是:亿万富翁在全球人数与财富的占比,1987-2013年。我们看到亿万富翁在1987年不多,财产总额在全球私有财富中占比0.4%,到2013增长到1.5%。

亿万富翁在全球人数与财富的占比,1987-2013年

然后再看看〈全球上层阶级的成长率,1987-2013年〉。累积在列斐伏尔那个年代还不是太严重,那时欧美社会算是非常均衡的,他对累积与非累积的体会没这么剧烈,所以他讲得非常温和。但是我们从现在的角度重新回过来去看列斐伏尔那段历史的前后,你会发现情况是非常可怕:前面是战争,后面是新自由主义。

 

〈全球上层阶级的成长率,1987-2013年〉

这一张是〈最富有群体在全球财富占比的变化,1987-2011年〉,可以看到整个趋势是越来越高,换句话来说就是差距越来越大。

〈最富有群体在全球财富占比的变化,1987-2011年〉

皮克提的结论大致如下:2010初期,全球财富分配不均的程度,和1900-1910年欧洲相若。前千分之一拥有全球百分20%财富,前百分之一拥有百分之50%,前百分之十则介于80-90%。位居全球财富后半部群体拥有的比例不到百分5%。当R > G驱异力远大于驱同力,资本报酬率大于薪资成长率,比方,前千分之一的群体拥有6%资本报酬率,而全球平均成长只有2%,三十年后,前千分之一的全球资本占比将成长两倍以上,他们将拥有60%的财富,这在现在的政治制度架构下简直无法想像。退休的富豪财产成长速度不受影响。这是简单钱滚钱的道理被”实证”出来的结果。功绩,强调工作与所得对应的精神(merit)如今跟你拥有的财富无关了。企业主总是收租者,若按照可以计算的财富动向,地球是负值

新自由主义一直都是谋划出来的(plotted),从来都不是什么经济学原理。

回到列斐伏尔的文本,他文中主张假如有一种非累积的生活,它跟文化艺术有关系。这种非累积是一种循环时间(circle time),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它是非累积的,因为消耗掉了,但是工业的线性时间(linear time)是累积的。柯斯特有一个判断,他说工业时期时间决定了空间,网络社会时期空间决定了时间,很大的可能就来自列斐伏尔。什么叫做时间决定空间,这和形式吸纳(formal subsumption)有关,不管在乡村还是城市,一般遵从的是工业时代的时间,住在乡村也必须8点上班而非日出而作,比如小孩要在七点上学,并不是因为这个时间最适合小孩,是因为父母可以先送小孩上学然后去上班。所以说工业时间规定了人们在空间中的移动。而网络社会中,空间决定了时间,当纽约股市开盘,全球城市投资者都必须跟上。

最后一部分讲了文化和教育,大意是说,美学主义文化主义地谈文化、艺术的生产,无法解决日常生活的困境。文青的解放(卖手工肥皂、卖手工衣服)似乎不是工业式累积,但这只是幻觉,其中仍然包含累积。我们的生命和社会都是累积的,重点并不是在累积与否,而是累积造成的贫富不均问题,是如何分配(分享)的问题。文化与艺术以及各种运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减缓累积造成的差距,这对于列斐伏尔来说已经具有非累积功能了。但是我认为把非累积愿望投放到原始生活的共产太不实际,艺术减缓积累也可能痴人说梦了。那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回去的地方。我们已经现代化了,各种科技介入了日常生活。这我们最后来谈。

时刻理论  Theory of Moments

 

时刻理论非常重要,因为这造成了列斐伏尔跟居伊·德波的决裂。1957年他写过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抨击国际情境主义,之后两方相互骂战。列斐伏尔说国际情境主义是“浪漫的革命主义者”,而国际情境主义骂列斐伏尔“抄袭”,指的就是这一篇“时刻理论”。这篇理论和国际情境主义当初发行刊物中的概念有很多雷同。也導致兩者在1960年代的分手。最早的关于时刻的文章發表於1959年,《la somme et le reste》。时刻理论其实不像是理论,更像是他所讲的都市社会(urban society),是一个他希望可以出现的东西。怎么去补捉这种可以出现的、希望它出现的东西。黑格尔的历史时刻(historical moment)我们耳熟能详了,时刻有歷史的功能(a function of a history),而列斐伏尔则更将时刻视为個人的歷史(the history of individual)。

若要用公式表达,时刻就是:

时刻=感觉(表现+表意=导向),一种活著的内容。
moment= sense(expression+signification=direction), lived content.

他有很多片段式的描述,他说momentinstant不太一样,因为moment是有时间段的,instant是瞬间、转瞬即逝的。在moment里,有某种价值会让你回望,或是有希望的,并且它是能够专属于你个人的一段时间,这个叫做moment

在时刻的星丛里,他举出时刻的几个说明:

a) 頓悟。由選擇所激發,能夠從困惑模糊中出現。
b) 特定的延續。如爱情中的卷入纠缠。
c) 記憶。如恋爱中的记忆,这与知识或玩耍中的记忆布衣样,会排除其他,将之视为錯誤意識
d) 命令或需要的急迫性。
e) 时刻有自己的形式,游戏的规则,如爱情的仪式。
f) 每个时刻都是绝对的, 就像愛人要有絕對的衝動一樣。
g) 去異化與異化的失敗悲劇,都源自都是日常生活的瑣碎性,如愛的過深,或變成賭徒。时刻是個人和自由解放的嘉年華,悲劇的節慶,因此是一個真的節慶。

我们回想一下第一册的结尾,列斐伏尔不是说他要去做每一个人日常生活的调查吗?他说每个人日常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做一些选择,我们要从每一个人每天非常琐碎的选择里找到希望,这就是他所谓的moment。你每天都在做不同的选择,你要从每个选择里找到那个moment。

moment哪时候才会更容易出现呢?譬如说工人阶级,因为他有实际的困难、他有行动,他某一个时刻意识到资产阶级的老板在剥削他。当研究生某一段时刻意识到老师在剥削你,那你就会觉醒,这就是moment。但是moment这个时间不见得是真正可以做决定的时刻,因为你虽然意识到了,但你还不敢行动。换句话说,時刻是日常生活中不断重复的琐碎中所能获得改变的最高形式这个形式会让自身和某些他者之间产生或重新出现决定性的关系。比如说爱情、比如说游戏、比如说赌博。首先它一定是一个顿悟,突然惊觉到;其次它含有一个特定的时间段,最后,每一个moment都留有一种记忆。

爱情的记忆和游戏念书的记忆是不太一样,在moment之外东西都会被你当做不存在。你们在恋爱时应该有这样的体会吧,当你跟爱人分手之后你就只记得他的坏处,相处时都只记得好处。moment就是这种东西,涉及到记忆,也涉及到排斥。它也是一种需求跟需要,会在紧急状态出现。爱可以是一种moment,它可以去异化,游戏跟赌博可能也可以,但如果爱过头,就是重新异化;变成赌徒你就是重新异化。罢工是个赌博,但如果每天都罢工,就等于是不工作。moment是一种个人的自由解放的嘉年华,是一个真正的嘉年华,同时它也是一个悲剧。时刻就是要去获取可能性整体实现的尝试,要活出可能性的整體就是要滿足同時耗盡它,于是时刻又是本體論與存在論的。我们无法从日常生活的外部去评估它。我常说列斐伏尔是一个爱的老头,他常用爱来解释,最集中谈到爱的部分就是moment这一章。

它是一个非常个人性的东西!我从来没有看到列斐伏尔在其他的地方提到这么多的“个人”。

其中有一段话讲得特别奇怪,他对比国际情境主义的这个情境(Situation),他说situation跟时势(conjuncture)很像,moment跟结构(structure)很像,但是他又说情境比时势少一点,但时刻比结构多一点p352)。

我不太确定这样的说法的意义,但是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列斐伏尔是用moment来取代国境情境主义者所讲的情境,因为情境太像时势,像某种所有东西的汇集。但列斐伏尔认为日常生活中的时刻是个人的特殊历史时刻,像阿甘本说的,真正革命的力量都是在改变时间。法国在1830年代、1842年和1878年,在他们的人民公社中都有时间革命的概念。成立公社以后,在巴黎第一个要改变的就是时间,不要再庆祝法国皇帝诞辰,要庆祝工人节;改变那个时间、那个节庆。因为改变时间对革命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起有一本书《节庆和法国革命》(Festivals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1988)就是在谈节庆与革命,这本书受到列斐伏尔的影响很大。其中谈到人民公社当时管理新体系,有很多由下而上的法律和共管机制,但最重要的是改变所有的时间。工人一天要上几个小时的班,哪一天应该要放假,哪一天才是工人要过的节等等,透过改变时间,改变社会节奏。

时刻理论是他第二卷的最后部分。第一卷的结尾他说他要做日常生活的调查,结果第二卷他只是建立了一套社会学的标准,他在逼近一个他觉得社会学应该要研究的理论,从头到尾讲了很多形式工具,而最后他觉得社会学应该研究moment这些都是他可欲的对象,也就是改变世界不可能为可能的方法而他把这称为理论。他的方法论就是要找到可能之所在,它是我所欲的未来,然后努力建构它。在建构的过程,列斐伏尔不确定它是什么,但可以排除,不是结构、不是观看、也不是沉思,但他没有说它是什么。他有几句很清楚的话来描述:它处在日常生活的琐碎里头,它是悲剧性的,它是一个憧憬你跟其他人关系的机会。我的理解,他说的就是一种可欲的未来,他觉得社会学应该重新开启时刻理论。

问题:列斐伏尔从个人经验出发谈moment,但刚才举的公社例子又不是个人层面,moment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东西吗?

moment一定对个人才有用,它一定会发生在个人身上。在其他章节中列斐伏尔也说,个人自由不会成为真正的自由,一定要连带社会自由。就这一点来说,个人顿悟的时刻是基础,却非能达到一定的社会自由。对他来说moment有机会是一个去异化的过程,可是它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异化,所以要非常小心这种时刻。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出路,我们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握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时刻都要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通向那个不可能之可能的地方。所以更应该看到,什么样的结构可以让特定时刻发生,进而想办法创造结构,让时刻得以发生。

列斐伏尔还有一本比较清晰简明的书《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是他写完第一册、第二册之后,在68学运之后写的。那本书可以当成第一册和第二册的精华版。前两册相当于马克思的《大纲》,而这一本像是《资本论》,是列斐伏尔用比较成熟的理论写出来的,大家有兴趣可以找来看。

 

第三卷 从现代性到现代主义

 

《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和第三卷相隔20年,第二卷的封面有一个副标题:建立日常生活的社会学基础,而第三卷的副标题是:从现代性到现代主义,原本的副标题是元哲学( meta-philosophie)

 

这本书要解决列斐伏尔同代人的困境,比如哈贝马斯的困境。当时很多人觉得现代性、现代主义已经结束了,要迈向后现代,但也有很多人不同意这种看法。卢卡其认为的现代性只是资产阶级的衰败而已,技术并没有使得艺术与其他产品变得更有趣,他们的有趣仅是商业的。阿多诺认为现代艺术的过程是有意义价值的,但无法孛离自身脉络,也无法与文艺术复兴时代的作品相比,他们是对自己时代的否定来与社会与世界沟通。哈贝马斯不认同后现代的说法,用的是极端现代性(high-modernity)一词,塔夫里(Manfredo Tafuri)也不用后现代,他们认为这其实不是一个断裂性的关系,而是一个延续性。而列斐伏尔的立场仍是关心其中日常生活的转变,有点模糊,第一部分讲连续性,第二部分又讲非连续性,而中间穿插著他对科技与日常生活的思考。

1973和1979年有两次非常严重的石油危机,对此柯斯特有关键论述。这段时期,革命英雄大多去世了,毛泽东1976年过世,萨特与阿图塞1980去世,剩下列斐伏尔活得很高寿。再也不需要馬克思來談日常生活了. 德里达们则想要清除馬列的幽靈。1980年年代,新哲学新建筑(如1980年威尼斯雙年展在建筑中倡議的後現代),新左新右浮现,实为新的中产阶级兴起。列斐伏尔序言中再度批评史大林主义的失败,并以荷蘭建築師 Constant Nieuwenhuys 为例,试著將日常生活批判帶進建築裡。

Constant Nieuwenhuis fountain – 1970, Kooiplein in Leiden. 取自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thumb/4/4d/Constant_Nieuwenhuis_-_Fontein_-_1970.jpg/1920px-Constant_Nieuwenhuis_-_Fontein_-_1970.jpg

但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希望,1980年代欧洲的左派重新崛起,这是因为撒切尔夫人与里根所倡导的新自由主义开始了,左派找到了新的敌人跟对手。特里布奇(Michel Trebitsch)为第三卷写了很长的序言,花了很多笔墨写列斐伏尔跟学生运动的关系。1961列斐伏尔在斯特拉斯堡大学社会学系任教,1965年在南特大学当社会学系主任。学生运动时,南特大学的学生首先冲进校长室霸占麦克风,要求自治。然后运动从南特大学传到索邦大学。列斐伏尔在这个过程中默许学生参与运动。他在南特任教时,鼓励学生自己找议题做研究,他当时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教学实验,并不是老师来主导所有的研究课题。

在序言里,特里布奇提到一个作者叫格雷尔·马库斯(Greil Marcus),他有一本著作叫《唇印:20世纪秘史》(Lipstick Traces: A Secret History of the 20th Century),我年轻时非常喜爱这本书,书还附赠两张CD,是关于70、80年代美国地下朋克的故事。之所以提到这部书,特里布奇是想说明,68运动的年代有很丰富的文化,但我们所看到的哲学家、政治家在当时的行动与论述都已经定型了。《唇印》这本书就像是当年的元数据。他认为,列斐伏尔和学生运动的关系,应该要像马库斯写《唇印》一样来书写。

格雷尔·马库斯(Greil Marcus),他有一本著作叫《唇印:20世纪秘史》(Lipstick Traces: A Secret History of the 20th Century)

 

我们需要更新列斐伏尔的理论。80年代列斐伏尔谈的这些技术物的关系,可不可以用来谈今天的众筹或微信?我们将上面的m-c-m的概念重新再分析一次。

 

 

流通领域(M)-生产领域(C)-流通领域(M),同时也是资本(M)-商品(C)-资本(M)。钱对马克思来说同时包含两种概念,第一个指的是货币,物的等价物,第二个是流通工具(means of circulation),因此,钱是非物质的,作为市场交换时才出会出现数值,钱同时也是客观的,没有人可以主动宣称自己的商品值多少钱,只能经过市场交换过程而兑现。第二个的M是经过商品买卖后的的流通领域,在商品制造生产过程中所增加的部份。

数字时代的商品,特别是平台资本主义,是生产领域,如脸书,微信,社交平台。生产商品需要基础技术物,比如就需要手机、通讯基站、光纤等。要开一家互联网公司,那么首先要搞定的就是基础技术物。另外需要劳工,V(1),比如程序员;V(2), 比如运营人员;V(3),比如设计师。商品必须整合这些在流通领域去卖钱。資本主主义的目的不在于剥削,而是极大的利润率,亦即是马克思说的,s(剩馀价值)/c(商品生产成本)+v(劳动力价值),在c无法减少的情况下,要让V的成本减低,于是就出现了web2.0,出现了平台,让V自主免费参与,为其生产大量内容,使用者生产内容(UGC,user generate content)假装成自由创作的福音,人们努力在平台生产内容,贡献日常生活所有数据,拯救了2000年之后网路泡沫化的网络巨擘公司。在人们兴奋享受自由发布的同时,大量增加内容,宵夜与猫咪图片,闪光情人照与各种日常生活感想,你写的愈多平台就赚愈多,平台将生产者和消费者结合起来,成为产消者(prosumer)。每个用微信和脸书的人都在无偿打工(Vn),这就是邱林川老师说的“网络劳工”、“i奴”、“玩工(playor)”。用户发布的内容越多,为平台带来的广告就越多,进而利润率就越高。使用者觉得自己在使用平台,引起注目,交朋友,社交,不会自认为劳工。于是我们工作休闲时都在工作,白天赚取工资,紧抓休闲时间努力生产内容,看朋友圈,并接受平台交付我们的”工作”,用眼睛看因为自己浏览而留下的数位痕迹而塞来的”合适”广告。无时无刻都在工作了,日常生活全部变成劳动时间。我们的无償劳动不包含在C当中,人们自愿地当Vn。列斐伏尔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些东西,而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就在网络社会里。大家不要觉得马克思过时了,只要转换一下,他的理论依旧很好用。

同时,在第一个流通领域-资本(M),资本家的原始积累也可以藉由众筹而完成,这是平台资本主义另一个运作原则,内容提供者产─消者(prosumer)则变成了支持梦想者(backer)。我们除了是生产─消费者外,还变成了支持梦想者。众筹集资的钱就可以重新投入生产,进入另外一个C(商品)─M(货币)─C(商品)循环。

马克思所谓的钱的非物质性(immaterial),众筹在流通领域转导成奈格里所说的非物质劳动了(immaterial labor),比如情感劳动(affective labor)、智性劳动,社交衝动,一切我们愿意放上夜消与猫咪照片的冲动,一切我们想支持的新奇产品,众筹的支持者就是一种情感劳动。国际新分工的弹性分包(subcontract)概念,被转化成全球网络资本的众筹游戏。以前是传销,现在是微商。把朋友圈当作销售渠道。日常生活从生产领域来到流通领域,再次完成流通领域-生产领域-流通领域这个大循环。

80年代,列斐伏尔面临的问题是国际新分工,德国的汽车,它的零件制造商可以分布在欧洲、亚洲、南美洲等很多地方,然后全部运到德国组装。全球化则是商品从头到尾都在中国生产中国组装,只挂上牌子。国际新分工和全球化在经济学和地理学上有区别的,国际新分工是一个分包(subcontract)概念,而全球化是一个实质吸纳概念,全球化和在地化不是斗争的关系,也不是分包关系,重点在于就地卖任何东西。

我们整理一下刚才的内容,就可以发现我们被剥削了两次,一次是在生产领域(用社交媒体等变成它的产消者,第二次是在流通领域(比如我们做微商,看平台发送的广告,将我们的数据卖出等)。列斐伏尔在80年代就隐约感觉到技术宰制了日常生活。

问题:为什么affective labour,要用labour这个概念,情感是怎么被纳入劳动的?

labour是劳动力,不是的劳工或者人。比如按摩、心理咨询、程序员都是情感劳动,区分纯粹的体力劳动,有感情和有知识交往的,这是奈格里的定义。他从诸众的可能性里特别强调出情感劳动。若把情感劳动放在数位技术框架里,例如平台资本主义来说,就是让你成为生产领域的生产─消费者。柯斯特的概念相似概念是网络劳工,比如在电子加工厂上班的工人,也可以通过网络来组织工会。奈格里和马克思都会拆分劳动力的概念,无论如何区分劳动力的类型,如脑力和体力,一般劳动或情感劳动,总是是辩证的分析,情感一直都是一种劳动,只是奈格里特别做了区分,他认为情感劳动在当代越来越重要。

问题:如果我是成功的网红,我赚到了钱,社交媒体平台还对我有剥削吗?

我们回到辩证法,辩证法不仅是一分为二,而且是不断一分为二。当你真的赚了前,你就从生产领域进入流通领域,你赚了钱还会去买别的商品或投资,进而再次进入生产领域,你并没有外于这个大循环。尤其是你成了网红,你的一言一行都要被用来牟利,你的所有日常生活就是生产,比如papi酱就需要自我投资,也无法避免平台的剥削,或者平台透过你进行剥削。平台可能不收开店费用,但平台也可以卖数据,广告收租,买卖流量,数据是非常有价值的。比如我们谈大数据或智慧城市,数据本身没有问题,但数据有了等级、数据成了支配力或被垄断就很麻烦。平台可以把数据卖给广告公司,甚至可以通过数据干预政治,如脸书是最好的例子。淘宝(支付宝)和微信还掌握了真正的钱与钱的信任与数据流向,这是巨大的资产。假设我要给你这个成功网红送礼,我的钱还是先进入到了平台。最大的麻烦是,我们并不感觉自己是平台的劳工。

我们用这个新的图式来扩充一下列斐伏尔,我们现在面临的日常生活比列斐伏尔的时代更为严峻了。我们想想自己有多少展览其实是在微信上看的?所以列斐伏尔在当时想象的文学、艺术的出路在当前看来并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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