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社会年会

第七届网络社会年会旧金山论坛 主题演讲|徐容(Jung Hsu) & Natalia Rivera:Bi0film.net: 像细菌一样抵抗

第七届网络社会年会旧金山论坛 主题演讲

2022年11月20日(GMT+8:00)

Bi0film.net: 像细菌一样抵抗

文 / 徐容(Jung Hsu) & Natalia Rivera (2022林茲電子藝術節互動裝置金獎得主)

编译 / 蔡泽锐

Natalia: 非常感谢主办方邀请我们来参加这次年会,很高兴能够在这里与你们分享我们的研究和项目。我们今天要分享的项目是《Bi0film.net:像细菌一样抵抗》项目网站:Bi0film.net。这个项目是关于如何重新思考我们与其它生物体的关系,以及我们如何在其中反思、重新理解和创作我们的技术。我想先分享我们项目的一个介绍视频。视频链接:Bi0film.net: Resist like Bacteria | Vimeo。原视频没有字幕,如需中英字幕可参见演讲录屏 04:15。

Jung Hsu: 大家好!在 2020 年期间,Natalia 和我开始思考微生物以及它们与我们人类之间的关系。当我们越深入地研究这些生物体,我们就越惊讶,因为它们身上有这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惊人技术。最让人感兴趣的事情之一是生物膜(biofilm)的存在。生物膜泛指的是由微生物及其分泌的胞外物质(extracellular matrix)附着在物体表面所形成的结构。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感受到生物膜的存在,比如久未清洗的水槽表面会形成一层光滑粘性的薄膜。微生物并非离群索居,大多数微生物都是群聚生长在生物膜的结构当中。就像我们在视频中看到的那样,生物膜是基质中的一种。这些细菌会创造覆盖集体的薄膜量,然后形成微生物群,当它们达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就会发起某种集体行动。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那如何把这种细菌行动模式带到我们的创作中去呢?细菌之间还有另一种叫做“群体感应系统”的机制,群体感应(quorum sensing)指的是一种基于细胞密度(cell density)的生化沟通协调机制。许多细菌会透过群体感应,根据其周围族群密度来调节基因的表现。简单来说,细菌也会组团一起做一些事情,它们通过一种化学讯息分子互相对话和感应彼此的存在,而当细菌数目累积到一定数量的时候,菌群就会协调表现出某种特定的集体行为。关于细菌之间如何沟通,参见 Bonnie Bassler: How bacteria “talk” | TED Talk它是生物膜中的关键,细菌之间交流的途径是通过感知总量,即在细菌群或者说集体中的数量。它们通过化学物质相互感应,了解总体数量,然后决定并采取下一步行动。这是一种民主的方式,也是一种集体行动的方式。接下来让 Natalia 为我们讲解细菌抗生素耐药性的部分。


Natalia: 上述行为让细菌们变得更强大的同时,也在帮忙细菌发展出新的方法来抵抗某种“治疗”和人类的控制。这对医学界来说,对整个人类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医学界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同时也正在让我们了解当下人类正在面临着什么样的情况。细菌正在对我们发明的抗生素产生抗药性,人类使用抗生素超过 100 年的历史,而这种抗药性的产生也是因为滥用,特别是在肉类行业中的滥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发现围绕这个问题的叙述是如此以人类为中心,人类总是把细菌以及各种不重要的微生物当作敌人,就像我们经历的 COVID-19 全球大流行病那样。

现在,围绕 COVID-19 的整个叙事就像战争一样,比如我们封锁边界,以及我们发布许多对抗病毒的文章和新闻,发展各种武器来对付它等等。这就是我们的项目所要处理的问题——关于科学叙事的建构性力量。当我们在进行科学探索和构建知识形式的时候,我们不仅仅是在发现世界,同时也是在创造我们的世界。

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些以麻烦为中心的叙事,吸纳了人类对细菌的荒谬理解,而正是这样的叙事将把我们带到当下的危机中。我们理解并提出,这些早已存在的细菌已经发展出了惊人的技术,形成与人类互相合作的生物圈。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单一的细菌,而是一个集体,一个巨大的集体,Lynn Margulis 把它们称为超有机体(Superorganism),是它们持衡着我们的生物圈和生物多样性。因此,在改变这些叙事和理解的同时,我们也可以改变人类与有机体之间的关系,并且更进一步考虑让它们参与到我们的基因组发展中。

这篇是我们的主要参考文献之一。论文参见 Biological Peer-to-Peer Networks: From Bacterial Communication to the Development of Synthetic Distributed Systems在研究的时候,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借鉴仿生计算来发展我们的项目。实际上,这篇论文更多的是关于如何将细菌作为这些网络计算机的组成部分来发展生物计算。但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的是,这些从计算机科学到生物学的隐喻,即把生物体当成计算机的隐喻应该反过来,开始把我们的技术和计算机当成生命。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包括在我们的项目概念中的内容。


Jung Hsu: 当在研究这种生物计算以及这种生物通信的可能性,我们发现可以在人类的通信技术中得到解释。我们发现细菌的运作和那些游行、社会运动或者抗议之间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看右边这张照片,是 2016 年(或者是 2015 年)在台湾举行的游行活动。而左边是细菌生物膜在显微镜下的照片,你可以看到一个个的细菌被覆盖着,它们创造了一个膜来保护它们。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另外还有 Be Water,一个相当著名的抗议策略,在香港抗议运动中被广泛使用。参见 反对逃犯条例修订草案运动 ,以及 2019–2020 香港运动全纪录电子书 《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同时也启发了其他许多不同地方的人们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抗争——去中心化的、匿名的、使用大量数字通讯技术。我们可以看到,在香港的抗议活动中,人们宣称他们没有一个中央指挥官或中央组织来管理或组织所有的活动,但人们的反应就像水一样,或者我们可以说像细菌一样,是高度去中心化和高度自治的。抗议者采取不同的策略,比如线上的信息发布以及转发,使用一些数字平台,比如 Telegram 群组、LIHKG 连登论坛等,人们隐藏自己,以避免身份暴露在监控摄像头下,也避免了被警察发现。这种策略我们在如柬埔寨、泰国的东南亚也可以看到,还有我们在美国也可以看到一些案例,比如 2020 年的 Black Lives Matters 抗议活动。在拉丁美洲的影响也很大,接下来 Natalia 或许可以介绍一下哥伦比亚的例子。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Natalia: 我们正在思考这些通过数字技术而实现的联系,以及我们如何能够更进一步地利用它们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我们实际上都是在线远程工作的,我们俩都在一个大学,当学校开展线上课程的时候,我们都会留在自己所在的地区。这使得我们也能与当地环境联系起来思考,同时我们这个项目也是在借由通信媒介的对话中产生的,也因此我们能够分享在不同地区的经验。

刚才分享的是香港的情况,那么,我也来分享一下在哥伦比亚发生的运动。对于社会运动来说,那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这场运动是在三年前爆发,但后来随着 COVID-19 的到来,抗争受到阻碍而停止了。但我们知道这些能量将会在某些时候爆发出来了。在哥伦比亚,人们上街游行的原因主要是社会的不平等,在拉丁美洲其它地方也是如此。受 COVID-19 影响,人们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糕,因此不得不选择上街抗议。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警察将一名叫 Javier Ordóñez 的男子杀害,原因是他没有遵守防疫管制的规定而出走。第二天发生的抗议运动中,警察进行了大屠杀,许多抗议者因为他们不满对 Javier Ordóñez 的处决而被杀。参见 Javier Ordóñez protests如今,我们依旧坚持上街表达着我们的愤怒。我们已经看到从 2021 年 4 月 28 日开始,持续长达五个多月的社会爆发,甚至延续到了今天。而对这些示威真正重要的是网络,不一定是数字网络,而是抗议行动背后真正的网络,那才是使人们能够抵抗这么长时间的原因。而这都是关乎协作,于此,艺术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使人们团结在一起,以一个理由相聚在一起相互关爱。接下来交回给 Jung Hsu。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Jung Hsu: 最近还有一个轰轰烈烈的抗议发生在伊朗,叫阿米尼示威(Mahsa Amini protests)。参见 Mahsa Amini protests这场运动也是由警察暴行引起的,阿米尼因其头巾佩戴方式未符合政府规范而遭逮捕,之后因警方暴力毒打而死亡。人们上街反抗这种来自系统的暴力。当地政府用非常有效的方式来压制这次抗议活动,从 9 月中旬开始关闭了当地的互联网。我们可以在图中看到,该地区当地网络连通性急剧下降。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还有另外一个例子是乌克兰。我们都知道乌克兰正处于战争,现在许多人正在研究乌克兰互联网复原,但实际上,我们没有听到许多关于乌克兰断网的消息。人们意识到存在互联网关闭的风险,但现在断网还没有发生。因为幸运的是,你在图片中的统计图表可以看到,乌克兰的网络供应在最不集中的互联网供应商中排名前四,这意味着乌克兰有许多不同的互联网供应商和连接线路,而不是被巨型公司所垄断,而且在他们的基础设施架构中,也没有使用单一站点来收集或传输这些数据。该研究可参见 The Resilience of the Internet in Ukraine | RIPE Labs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在乌克兰,还有很多志愿者在修理互联网电缆和天线。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现在仍然有基本的互联网连接。另外一个著名的事情是 Elon Musk 向乌克兰捐赠了 2 万个 Starlink 设备。但实际上,它们仍然是相当中心化的,因为 Elon Musk 刚刚宣布不会支付 Starlink 设备的其余使用费用,因为美国政府之前支付了账单。而现在因为没有人付费,大部分的设备都不能使用了。在俄罗斯还有另一个案例,也许 Natalia 可以和我们分享。


Natalia: 当我们和不同的社区进行对话的时候,有人和我们分享了一些用非数字化的手段来创造网络和联系的过程:是人们去街上展示一张白纸的运动,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有人可以接近,然后他们可以询问发生了什么,进而交谈,以这样的方式来避免使用受监控的数字通讯。此事件纪录可参见视频 Russian police arrest man holding up blank sheet of paper这种做法参考了之前在荷兰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运动。抗议者用同样的方式向媒体揭露国家对权利的压制是多么的荒谬,而他们也因此被捕。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因此,对我们来说,我们知道这些抗争策略是多样化的,同时多样化和运动所在的具体处境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在我们的项目中,我们不是关于创造一个中心化的方案,也不是要创造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产品或服务。而是关于我们围绕这些主题聚集在一起,承认其重要性,在需要这样技术的社区中共同创造,一起寻找我们当下中心化、集中式选择之外的替代方案。同时,像我们所讨论的抵抗技术,它并不意味着只有数字产品才是我们可以创造的高科技形式。抵抗技术实际上是关于合作本身,是通过网络连接起来使得集体具有弹性和抵抗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项目要采用共创的原因。我们通过共创工作坊来发展它,第一个原型是我们在新媒体课程上基于 Andrew McNeil 的课程一起学习和设计的。此次工作坊介绍可参见 Creation of the project at the New Media Class – UdK Berlin接着第二个原型是我们和波哥大 Mutante 社群一起设计完成的。Mutante 是一个跨学科的创作实验室,以开放、协作和社区为基础,探索新生物和数字媒介混合的可能性。此次工作坊详情可参见 Co-creation Workshop with Mutante我们制作了带有 PirateBox 的服务器,一个有名的开源黑客路由器。PirateBox 可以创建离线无线网络,用于匿名文件共享、通讯等,可以把它看作是个人便携式离线互联网。具体介绍可以参见 PirateBox 官网。关于如何制作 PirateBox 可参见视频 Raspberry Pi PirateBox For Anonymous File Swapping我们也在今年波哥大的无政府主义书展上对其进行了测试。无政府主义书展详情可参见 La Furia Anarquista。此次工作坊介绍可参见 Co-creation Workshop at LA FURIA – Anarchist book and culture fair in Bogotá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Jung Hsu: 最近的第三个版本,我们尝试使用树莓派(Raspberry Pi)作为本地服务器,并通过天线共享热点。工作坊介绍可参见 Co-creation Workshop at the New Media Class我们还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来提供电源,因此它成为了一个可以共享网络的便携站点,人们可以用手机或笔记本电脑加入本地网络,也可以访问这个本地服务器。我们有一个 Matrix 聊天室,当人们连接到我们热点的时候,她们之间可以互相分享数据、信息、图像和视频等。Matrix 是一个去中心化、联邦式、端到端加密的即时通讯协议,功能丰富,用户可以自行部署客户端使用,目前已有的客户端列表可参见 Matrix Clients,详细介绍可以参见 Matrix 指南。另外,关于其它通讯协议(软件)的详细比较,可参见 Digital Communications Protocols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我们每次迭代原型,都与不同的社区、不同的人们合作,他们中有活动家、黑客、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以及只是对这个感兴趣,想要将她们的抵抗策略和这个联系起来的普通人。之所以基于这种开源或开放的过程,甚至开放的讨论,是因为我们知道技术并不是这个网络中最重要的东西,网络背后的人们才是。也因此我们开始做”像细菌一样抵抗”的研讨会,邀请不同的国际或本地社区,来分享他们自己关于她们如何进行抵抗的经验和知识。幸运的是,我们已经在不同国家举办了三次研讨会。第一个是 9 月份在奥地利林兹电子艺术节(Ars Electronica Festival)。另外两个是上周刚刚完成的,一个是在哥伦比亚卡利市的维斯尼卡艺术节(Videosonica Festival),另一个是台湾艺术双年展。此次工作坊介绍参见 Resist Like Bacteria Encounter – Taiwan Art Biennial and Videosonica 2022


Natalia: 在与许多不同的社区接触的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了大量多元化的抵抗策略。我们进行了非常有趣的对话,讨论如何为那些感兴趣的人创造社区,帮助她们发展适合当地情境的技术。我们听到了来自日本社区的经验,他们认为在工作坊之中彼此得到了实际的联结。我认为这非常美妙!还有一些地方不需要,或因为没有足够多的手机等数字设备而无法实现这样的技术。

对我们来说,这仍然是关于如何创造新的叙事使人们联结得更紧密。我们可以欣赏这些技术,如细菌。我们往往会因为细菌只是在进化树的开端而认为它们非常简单,但实际上它们却拥有惊人的技术,我们可以从它们身上学习,更开放地设计和创造技术,使之拥抱生命本身的多样化。以上就是我们的邀请——请像细菌一样抵抗!

(图片来自主讲者ppt)

本文作者

Natalia Rivera & 徐容(Jung Hsu)

徐容(Jung Hsu),目前在柏林的研究生和新媒体艺术家。她试图将跨领域的知识與艺术研究相結合,创造异质性的相遇。在她的创作过程中,她以多重视角回应当下的社会形势,并利用隐喻的物件创造出思辨场景。她最近的作品主要专注于在微生命政治和加密罪恶感。

Natalia Rivera,哥伦比亚新媒体艺术家,目前正在探索数位技术作为互助跨生命主体的可能性。在不确定性/酷儿知识创造的背景下,通过波哥大的「Mutante实验室」和「Suratómica 全球创作网络-艺术和科学」,他们的过程是非学科性的、开放的、集体的、协作的和社群的。

她们两位合作的作品《Bi0film.net》获得2022林茨电子艺术节“互动艺术类“金尼卡最大奖(Golden N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