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社会年会

第六届网络社会年会 | 潘霁:仿真作为城市多种沟通可能的实现

视频剪辑:张述轩

仿真作为城市多种沟通可能的实现

报告人/潘霁
文稿编辑/房梓

本文根据潘霁于第六届网络社会年会“时刻互惠:合作生活的瞬间“Panel2 Archverse发表的主题评述整理而成。本文作者潘霁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导,教育部重点人文社科研究基地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

INS 做了很多事,比如北碚。听到北碚,我感觉特别亲切。因为在一个历史阶段,复旦和北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现在上海的国定路,复旦大学校区有很多地方的名称都是按照北碚那时候村庄的名字来取的。

当年在北碚的那些人回到现在上海的邯郸路后,他们带来了一些重庆北碚的口音。当然还有部分山东人,因为当时的高校调整,有山东和重庆的一些语言和文化因素在里面。到现在为止,复旦教师食堂的有些包厢 仍使用北碚地方来命名。这是上海复旦大学和北碚的一个关联。

讲到这儿,顺便给大家讲一个好玩儿的东西。

疫情来了后,时间过得好像特别快。前年上海市城市空间双年展,我受邀策展,在上海杨浦区做了一个教育空间的题目,我与那些从北碚回来的老复旦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有了些深入的交流。他们那几代人大多有在北碚地方生活经历,结果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们彼此之间只要一说话,互相就能辨认出来。

我原先以为是有什么缘故,后来发现是他们的语言非常意思。这些老复旦人把山东话、重庆话和上海话做了一个混合,造成了一个只有复旦子弟才有的“上海话”。他们都是听上去都是在讲上海话,但是在个别发音上彼此是能够辨认的,这里面也有北碚的影子。说句玩笑话,在复旦周围的国权路,在我上两代人时候最热门的一个饭店,做是重庆菜,不是上海菜。

所以城市和城市以及农村的关系很有意思。我们以前复旦的老师去上海市区,我们说是“进城”去上海,以前我们觉得复旦校区不算上海城区。我做的那个项目,是仿真城市。我这里讲的城市倒还不是空间作为容器的概念,城市和乡村的关系,并不是一个空间界域上的问题。就是说这个地方是城市,那里是乡村,就像刚才讲的邯郸路从行政规制上,毫无疑问如今是上海的中心城区杨浦区。但是从都市性上来说,或者从城市经验上来说,在历史的很长阶段,那是跟都市性关系不大的地方。它是一个村庄,它的名字映射了北碚的名字。它的生活方式,包括它的语言,和经验的多样性、异质文化系统和生活方式的碰撞,都体现出了非城市的一面,或者说城市性比较弱的一面。所以城市和乡村不是两个对立的东西,而是两种经验形态。这是支撑我的仿真城市项目的一个背景。

策划实施这个项目过程中,我还有幸参加了教育部一个虚拟仿真领导文科工作组。工作组里面,有很多文科院系和专业,像是法学,新闻学,包括体育。体育方面,他们做了个仿真的体育项目,很有意思,这些文科专业都要做虚拟仿真系统。但每个学科的做法很不一样。对虚拟仿真的理解也有不同。

那么我去这个组织开会。开会的时候我有时感觉大家对于仿真是什么的理解很有意思。不少与会者会觉得仿真就是当真不可能的时候,于是仿之,用一个假的东西来代替那个真。

真假分明,可实不虚。于是在这个思路指引下,大多数文科院校作者,比如说新闻传播学界做出来很多紧急事件、危机事件报道的虚拟仿真项目。多数是现实无法让学生真的去参加经验实践,比如报道恐怖袭击不可能真的弄一场恐怖袭击出来。于是这时候就可以用仿真。这种操作背后的一个理念就是:仿真,是不可能真的时候退而求其次,求仿真。在小组的交流当中,我个人觉得这一观点这是有挺大局限的。

相反,我总以为“仿真实际上就是真”。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我看到一个老师在那里讲,他画了一张北碚的线图,这个是历史上的北碚,现在的北碚哪一个是假的,哪一个是真的。是否存在一个真的东西。我好像也想不到哪个是真的。虚拟现实也是现实的存在形式。在当下,真的北碚恰恰是在这多重的现实,这反复穿梭中慢慢浮现出来的。

所以,从我这个项目整个指导的想法当中,我预设了仿真即是真。我让学生们就穿梭到城市的特定街区去拍摄3D的影像,展开叙事穿梭间叙事的时候,我的想法就是当你在这样穿梭,把3D放到网上,通过一系列数字手段,在虚拟的仿真3D系统当中编织出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的时候,这个故事一旦发布出去,那它就是真的。它会对实体与实体空间形成新的缠绕。这种缠绕所产生的,无论是缠绕本身还是缠绕所产生的后果全是真的。学生围绕城市空间所做的虚拟叙事,实际改变了实体空间,实现了城市沟通诸多另类的可能性。

所以我个人更偏向于用孪生城市概念,来突出虚实间并非所谓的实占有首要地位。两者并非是不平衡的,它是对称的。叙事共同完善了城市的概念,这个是我背后的一个指导想法。

那么为什么是孪生城市呢?尤其在中国,经常有人跟我说,你们做仿真城市,难道看不起农村,为什么不做仿真农村,农村更需要仿真技术。我解释了为什么做城市,他们后面就有一堆话在等着我,说你这个是城市中心主义,因为你自己在上海。我后来就开始解释,我说的城市和乡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城市是一种大量的异质性,包括了异质性的人群,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物,以及大量的围绕着地方的文化符号,基建之间的日常的碰撞和创生,

多重异质性频繁反复碰撞的一种经验形态,我把它叫做城市。都市是现代人类文明的形态,不是空间概念,或者说至少不是行政规制意义上的空间概念。

这个就是为什么做城市,而不做乡村,解释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我虽然做的是仿真城市,但是和大家做的乡村建设是有交流的余地的,是有交流的空间和可能性的,这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就是为什么要仿真,为什么做这个系统。

为什么要让学生们参与这门课?后面我会把那些链接放上来。从愿景上,我们实际上是请一届届的学生们生产围绕城市的叙事,在虚实间叠加出一个孪生城市,创造彰显出城市作为沟通体的多种可能。

我们项目的第一期做的是上海市曹杨新村,这是一个老的工人新村。工人新村是什么?工人新村是党在四九年建立国家以后,为了表扬模范工人,当家做主,给模范工人建造的第一批现代化新村,是城市的社区。那些社区在当时看,基础设施是非常先进的,有些社区里面有浴室,有公园。当然这里面住的也多数不是普通人。在当时有不少劳模工人,或者工厂的领导居于其中。

曹杨新村这个工人新村非常的大,它一直保留到现在。但是空间当中的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很多房子的形态,时间铭刻上了它的痕迹,社区内的设施也开始发生变化,市政政策也发生变化,有很多地方开始进行拆除工作。

我们有学生做了一个虚拟仿真项目,主题是工人新村里的工人文化宫

工人文化宫,也就是所谓西宫,西宫上海的同学应该知道,西宫是上海以前年轻人约会和娱乐的一个重要场所,看电影,滑冰,各种各样。那么西宫现在正在被拆除。通过建立虚拟仿真系统,第一和大家同学们刚才讲的 Archverse 是一样的,也是进行保存。保存的背后有两种想法,第一种是保存历史,那这里面就是刚才我有老师谈到的,从历史出发。但是实际上,保存历史,从历史出发又好像又有点问题——历史到底是什么?你想保存的那个历史到底是什么历史?当你在现在回到空间里,去采访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他们讲的多大程度上是历史?我从我们学生做的仿真项目,在采访拍摄讲故事的时候开始思考。我们去采访的那些老工人,他们年纪非常大了,不少已经无法出门,我们在那里进行了老物件的采集和老照片的采集,他们的那些照片、物件,和老人回忆出来的记忆,我们为什么要保存?大家不停地琢磨这些问题。后来想想,这个保存其实是一种当下社会系统当中,未被实现的记忆形态。记录保存的目的实际上并不只是要复现历史。如果我号称能够保住那个历史,那历史便是记录形式。如果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把那些东西挖掘出来,那就如实地保留它。但很多时候,如实不了,没法如实。于是我们就试图通过重新串联当下和一种另类,可见性较低的记忆形态的连接来激发出更多的讨论。我背后的意图是实现数字城市作为交流,体验联通记忆形态的另类可能性。

所以另类潜能这里面就涉及到对于技术本身的一个问题。技术以及城市作为一个技术系统,它有多种潜能。潜能需要在特定的社会、文化、政治体系当中,得到实现。换而言之,技术系统具体哪些潜能能够得到实现,取决于他所植根其中的具体体系。那么我们做虚拟仿真系统,恰恰是为了能够使得在现有线下体系当中无法实现的那些交流潜能的在线上环境当中得到实现,并且转而通过与线下缠绕改变线下。

和线下的缠绕也不只是说法,具体也有举措。我们和上海的主流新媒体澎湃新闻合作,做了一个专栏叫《仿真之城》。大家从澎湃的APP进去,可以找到这个专栏。除了我们学生的作品以外,澎湃还和很多地方社区合作,就比如说曹杨新村也是澎湃的项目。在我们完成了一系列作品,我们计划就会安排到曹杨新村的某一个公共空间进行展出。在展览的时候,就突然发现当居民非常热心在那个我们讨论的那个地点,去观看这些实际上是关于他们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无论内容或形式,平时从传统媒体很难看到。通过实地策展,又改变了线下实体店建筑空间,或者实体空间当中任何人的交流方式,至少是创生出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沟通交流体验。

这也是是我们做这个虚拟仿真项目的动力,为了实现数字城市作为交流体验,联通记忆形态的另类潜能。这里面有一个很好玩的故事是,当时我要去为这个项目答辩,答辩专家评估时有一个原则是能实不虚。意思是,如果你这个事情能够在实地完成的,你不要做虚拟仿真系统,多此一举。专家问这个怎么切合“能实不虚”?让学生到实地考察,采访,采访好直接当新闻作品发出来足矣。当时我的回答是,材料是线下的,但是线上和线下这种新的缠绕方式,以及对线下那些材料在虚拟仿真城市的场景当中,重新拼接和组装,这是实体当中学生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我们第一期与澎湃合作,做的是曹杨新村这个点。一共选了四个项目,直接发表到了澎湃上。澎湃的主编王昀老师,从一开始就参与到我们整个课程设置和讲座当中。项目发布以后,反响很好,王云老师告诉我,从后台看到点击量颇多。大家还挺喜欢“玩”我们的项目。

我想刚才也有老师提到游戏化。我们的虚拟仿真,就有点像那个回合制游戏。“游戏”主角有实际拍摄的真人也有虚拟人物。有一个小组的作业是弄了一只蛐蛐,从小区里面的一只蛐蛐的视角来看那个小区的50年变化。他有个自己的站位点,进去会有一个通关游戏,一关一关通过去,或者一个一个场景进行独立的串联,形成不同的叙事体验,是挺好玩儿的一个小项目。

那么第一期做完以后,效果和受众反应都不错,于是我们这个学期开始做第二期。这一期的学生大概有六组,六组围绕上海的历史空间展开创作。上海的海派文化和历史地位非常重要。上海可以认为是中国现代性的桥头堡,所以我们请同学们做了这么一个上海城市历史空间的项目,想用孪生城市技术,展现出历史对当下的“照亮”。

目前大家能够看到的是第一期的作品,主要有以下几个。

曹杨新村第一期的第一个作品讲述的是疫情。那群孩子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疫情非常的非常严重,当时我们还挺害怕的,让学生到新村里跑来跑去采访拍摄,会不会感染,当时上海市各个社区都领到了任务,推广打疫苗,曹杨新村也不例外,社区工作者会用各种各样的激励手段,鼓励大家打疫苗。当时学生们就去采访的曹杨新村居民,大家对于疫苗,对于疫情这件事情怎么看。那么聊着聊着就发现,这里面那些老居民对于新村防疫这件事情,实际上有一条非常隐秘的和上海整座城市发展联系在一起的抗疫卫生的记忆线索。那么我们有同学就做了这么一条线索。比如邀请一群老工人聚在一起讨论,上海在八九十年代因为吃毛蚶引起甲肝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反应的。然后把新冠疫情放在上海城市发展过程当中,用一系列的疫情场景来探讨目前疫情的这种处理方式和以往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中间存在一个集体记忆的再现问题。这里面就有很多照片,比如说甲肝流行时,在朝阳新村内部的隔离棚。当时大喇叭宣传的那个视频和声音记录,都被学生们找出来。

第二个作品讲的是新村的一个街坊小店。按照严格的建筑法规,居民小区里面的底层楼是不准开门面房的。但曹杨新村里面有一个老阿姨,非常有意思,你不是不让我开门面吗?好,我没有门面,她就在自己那个楼最底下,从窗户开了个口,开了个小卖部。上海叫做烟纸店。那么所有的人都从窗户里爬进去,或者在窗户跟他讲话,买东西的就从窗户传进递出。

这个窗户店,如果去扎到那个点上去,把那些围绕着这个窗户店的很多故事讲出来的话,你会发现这个这个店简直是一个当地小朋友的聚集点。多少人美好的童年记忆与这个奇异的小店联系在一起。 这个阿姨新村里面谁都认识,大人们会在孩子放学后很放心的把孩子放在那里。晚上也有很多人围着那个店,在附近聊天。窗户店成了一个社区生活的中心点,非常有趣。

第三个就是我说的旧西宫,上海的工人文化馆。在拆除之前,同学们去采访,在踩点的时候,恰好发现工人文化宫没多久就要拆了。工人文化宫是上承载上海70-80后一代的青少年的记忆,上海人大体都知道,有东宫、西宫。那西宫,是当时是非常大的一个青少年娱乐的一个地方。西宫当时的条件也非常好,哈哈镜游乐设备,电影放映等等。那么这些东西现在都要拆了。拆之前虽然还没有完全封闭的,但其实是不让人进去的,我们学生想办法进去以后,给西宫留了一张最后的定妆照。那现在西宫已经拆的差不多,如果再去的话,只能看这个数字化的虚拟仿真作品。当然这个虚拟仿真的系统有一个好处是可以不光可以嵌入建筑的3D的图片,人物、图像、视频、文字,也可以在场景和场景之间建立超链接,一切你能想到的媒介形态,它都能够嵌在这里面。于是这些学生利用这个虚仿编辑平台,其实把西宫的故事讲的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圆满的。这不是不光是一个导游性质的建筑介绍导览,而是通过建筑的巡游来展现西宫本身的故事,以及西宫这个地方和上海几代人之间的关联。

当然,还有些学生会把虚拟仿真做成导游叙事的。比如,学生中有一组是做上海的历史小吃。做成的作品有点像旅游宣传片。他们目前只是讲述这东西怎么好吃,怎么体现的。当然他们也加一个大帽子,说这体现了上海海派文化。街角小吃与上海海派文化的关系其实非常有趣,有很丰富的内容。之后我们也会有一个比较详细的讨论,找到一些角度,到时候我想请各位老师帮我们一起看看聊聊。这个东西因为技术平台上的潜能,或包括技术给我们赋能的东西,需要我们来怎么样通过想象力有一个实现。在实现的过程当中,要打破一些现成的框框。

这大概是我想要跟大家讲的一些事情,当然了,那我今天只粗粗列了三个作品的,更多的请大家去我们的链接里体验。

谢谢各位!

本文作者
潘霁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导,教育部重点人文社科研究基地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毕业于美国南卡罗莱纳大学获得传播学博士学位,曾担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黄金辉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后研究员。主要研究兴趣包括城市形象的数字化传播,媒介技术与城市日常生活转型以及数字传播研究方法创新等相关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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